绝大多数多人游戏的第一笔开销不是开发，而是机房：租服务器、付带宽、养运维。玩家越多，账单越厚，一旦停服，花再多钱买回来的游戏也会变成一块废铁。《苍穹对决》的选择是——一台服务器都不部署。听起来像天方夜谭：没有服务器，十个人怎么在同一片天空下狗斗？这一篇就从这个最反直觉的问题讲起。
一、服务器的账单：传统网游的第一道门槛
先弄清楚传统架构为什么离不开服务器。经典网游是客户端—服务器模型：每个玩家把操作发给服务器，服务器计算世界状态，再广播给所有人。它承担三件事——转发（消息中继）、仲裁（谁打中谁、谁先谁后）、容灾（断线重连、版本校验）。这三件事都要 7×24 小时在线的机器来扛，于是就有了机房、带宽和运维成本。
而对一款免费网页游戏来说，这笔固定成本尤其致命：没有买断收入，玩家量又天然波动，服务器要么常年空转烧钱，要么高峰期挤爆。更隐蔽的是连锁成本——为了防攻击要上高防，为了容灾要做多机房备份，为了合规要处理数据存储，每一项都是钱和人。《苍穹对决》的解法不是"优化成本"，而是直接质疑前提——这三件事，真的必须在机房里做吗？
二、WebRTC：浏览器原生的直连管道
答案藏在每台浏览器里。WebRTC 最广为人知的用途是网页视频通话，但它还提供一个更适合游戏的界面：DataChannel 数据通道——一条在两个浏览器之间建立的点对点连接，可以双向收发任意二进制数据，延迟特性与 UDP 相当。它由浏览器内核直接实现，不需要安装任何插件，也不需要任何一台中间服务器参与数据传输。
《苍穹对决》的所有联机流量都走这条管道：你的浏览器直达朋友的浏览器。子弹、爆炸、坠机、比分——每一比特数据都只在你们两台设备之间流动。数据的传输路径，就是你们之间的那条网线，绕不开，也省不掉——这恰恰是低延迟的来源。
值得强调的是 DataChannel 与 WebSocket 的本质区别。WebSocket 看起来也是浏览器里的"长连接"，但它的每一帧都要先发到服务器，再由服务器转发——它只是把"轮询"变成了"长连"，数据路径没有任何变化。DataChannel 则是真正的设备到设备：连接一旦建立，两台浏览器之间就存在一条旁路，不经过任何中间节点。对节奏以毫秒计的空战游戏来说，这个差别就是"跟手"与"漂移"的差别。
三、没有信令服务器，怎么"认识"对方？
WebRTC 建立连接前有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：双方必须先交换一份"名片"——SDP 描述，写着自己支持什么编码、监听哪个地址——之后才能开始直连。交换名片这一步通常由信令服务器转发，而《苍穹对决》连这个也不用。
它的做法是把名片压缩成一段邀请码文本：房主点"创建房间"生成邀请码，复制后用微信、QQ 任意渠道发给好友；好友粘贴邀请码，生成一段应答码回传；房主粘贴应答码——两来两回，连接即成。整个"信令"过程由玩家的聊天工具代劳，零成本、零延迟敏感（名片只交换一次），换来的是彻底的零依赖：没有任何中心节点会宕机、会跑路、会收费。
这当然牺牲了一点便利性：不能像商业游戏那样一键匹配陌生人。但对一款"开黑"为核心的游戏来说，先把邀请码发到好友群里的动作，本来就存在。而且手动交换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好处：交换方式完全由玩家自己决定——面对面扫码、发微信群、写进邮件都行，信令通道天然冗余，永远不会"信令服务器维护中，无法连接"。
四、为什么连 STUN 和 TURN 都不要
熟悉 P2P 的读者会问：家里路由器都在 NAT 后面，两个内网地址怎么直连？业界的标准答案是 STUN（帮忙探测自己在公网的映射地址）和 TURN（直连失败时当中继兜底）。《苍穹对决》把 ICE 候选配置留空——不用 STUN，也不用 TURN。
这意味着浏览器只拿本机地址去尝试握手。在局域网联机和大多数家用网络环境下，握手都能直接成功；少数严格 NAT（如对称型 NAT）后会连不上。这是一次清醒的取舍：牺牲一小部分复杂网络环境的兼容性，换回数据 100% 点对点——没有打洞服务器记录你的地址，没有中继服务器能看到你的流量，也没有任何一个"必要环节"成为故障点。
从工程角度看，这个取舍还有一层含义：整个联机层的复杂度大幅下降。不需要维护 STUN 服务的可用性，不需要处理 TURN 中继的鉴权与流量计费，也不需要在打洞失败、中继成功、中继失败之间做状态机。一个空数组 iceServers: []，换来的是一条只需要测试"通与不通"两种状态的链路。
五、双通道设计：快慢分明
每条连接上开两条 DataChannel，各司其职，这是整个联机层最重要的设计决策：
- state 通道：不可靠、不排序，20Hz 高频推送位置与姿态快照。丢了就丢了，绝不重传——因为下一帧马上就到，最新状态永远比完整历史更有价值。飞机位置、姿态、血量这些"越新越好"的数据全走这里。
- event 通道：可靠、有序，承载开火、死亡、回合切换、比分变更这类"一次都不能丢、顺序不能乱"的关键事件。慢一点没关系，但必须到达，且到达顺序与发送顺序严格一致。
如果只有一条可靠通道，一次丢包重传会卡住后面所有状态更新，画面瞬间"倒放"；如果只有一条不可靠通道，"你死了"这个消息可能永远在路上。实时性交给前者，正确性交给后者——这是网络同步最经典的分治思路，也是后两篇文章一切机制的地基。
六、零服务器的意外之喜：隐私与安全
最后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收益。隐私：没有服务器，就没有任何第三方存储你的 IP、设备信息和行为数据，对局结束后什么都不留。公平：传统网游里，服务器被 DDoS 就全员掉线；《苍穹对决》的对局没有"打掉就全掉"的靶子——想断掉一局 1v1，你得同时断掉两台玩家设备之间的直连。寿命：只要浏览器还支持 WebRTC，这个游戏的联机功能就永远可用，不存在"停服"这个概念。